野心
  伊薇尔猛地睁开眼睛。
  灰星永远灰蒙蒙的天光从墙壁裂缝里,斜斜地漏了进来。
  黑毒刺还算宽敞气派的会议室大厅,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房。
  被精神体巨蟒强悍身躯碾压抽打过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遍布着蛛网般令人心惊肉跳的深刻裂痕,砖头和金属石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坍塌。
  地面的景象也不遑多让,活脱脱就是一个惨绝人寰的凶杀现场。
  勉强高档的真皮沙发和实木茶几化作一地粉碎的残骸,花里胡哨的地毯上到处都是大滩大滩干涸发黑的血迹。
  不仅地毯上是血,他和她身上也全都是血。
  洛里安倒在血泊与废墟中,面无血色,陷入了重度昏迷
  伊薇尔伸手探了探他的颈窝,指尖传来的颈动脉跳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幸亏这里是黑毒刺高层的住所。
  伊薇尔勉强撑着酸涩得几乎要散架的身子,虽然没做完,但被那么粗一根狼牙棒插进身体里,还是很不好受的。
  她光着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台阶,去二楼挑了个装潢齐全的房间,进浴室冲洗掉身上粘稠的血迹,
  又从衣柜里翻出几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套上明显宽大不合身的衣服,将袖口和裤腿挽了几折。
  迅速整理好自己后,伊薇尔顶着湿漉漉的银发,下楼把洛里安简单清理了一下,这才去外面,喊了在外面瑟瑟发抖守了不知道多久的杜尔嘉和巴顿进来抬人。
  灰星这种被联邦彻底遗忘的垃圾场,根本就不存在像样的医院,医疗水平最好,勉强能称得上是个救命地方的区域,就只有暴击拳套地盘上的那家巴掌大的小诊所。
  两个标准时后。
  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和铁锈味的逼仄诊所里,两张生锈的折迭病床,相距不到五十厘米,上边一左一右,分别躺着阿列克谢和洛里安。
  机械点滴架上挂着两大袋消炎液,药液一滴滴顺着粗糙的胶管流入两位顶级哨兵的静脉。
  赤脚医生一脸肉痛,拿着一管医用凝胶,咬牙切齿地往洛里安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糊。
  “悠着点啊,这可是我们暴击拳套最后的存货了!”杜尔嘉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凝胶一点点减少,心疼得直抽气。
  在灰星这种鸟不拉屎的垃圾场,能快速促进细胞再生和伤口愈合的医疗凝胶,比等重的珍稀金属还要珍贵百倍。
  平时帮派火拼断手断脚,能擦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都算是烧高香了,现在倒好,直接论管往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半死人身上糊。
  早知道就直接把人弄死的!
  伊薇尔搬了把椅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中间,银色眼睫低垂,守着这两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男人。
  “小姐您去休息吧。”巴顿凑过来,微微佝偻着魁梧的身躯,“这里我带兄弟们守着就行,绝对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来。”
  伊薇尔摇了摇头:“你之前说,潘林公司每个月都会派人下来考核,具体是什么时候来?”
  “每个标准月的月底,这不,前两天才刚来过,收走了一批金属,要再等的话,只能等这个月底了。”
  “那至少还要27天……”
  伊薇尔若有所思,随即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机甲维修师?”
  巴顿闻言,一脸尴尬地干笑了几声,脸上的金属片都挤到了一起:“小姐您可太抬举我们灰星了,咱们这里连台像样的民用机甲都没有,哪来的机甲维修师啊?在咱们这种垃圾场,能修修悬浮车、焊焊废旧电器的,就已经算是顶尖的稀有人才了。诺,比如这个医生,不仅能给人开膛破肚,平时还兼职手搓枪支弹药。”
  伊薇尔想想巴顿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强求:“先把冥蛇运回来,你们注意安全,穿戴好防护服。”
  “好嘞!”巴顿立刻领命。
  等医生处理完伤口退出去后,两大袋抗生素也滴到了底,伊薇尔站起身,替他们换上补充水分和电解质的晶体液。
  冥蛇还没从毒刺的领地拖回来,但阿列克谢的狮心王,已经被杜尔嘉的人先一步弄到了诊所后方的大仓库里。
  换完药,伊薇尔推开诊所后门,走进了灰暗空旷的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金属锈味,十二米高的黄金雄狮如今犹如一头被扒了皮的死兽。
  伊薇尔伸手抚摸着机甲冰冷的金属残躯,亲自动手检查起受损情况。
  以璀璨金色为基底,搭配深邃紫色的华丽装甲涂层和外部传感器阵列大面积被高温和射线剥离,露出了底下焦黑丑陋的合金骨架和错综复杂的神经传导线路。
  最糟糕的是胸甲,那个原本装备着集束能量炮的位置,不知道怎么被融出了一个边缘碳化的大洞。
  后面的驾驶舱严重变形,钢管铁块突兀地支棱出来,参差交错,沾满血迹,搞得像一个处死重犯的血腥荆棘阵。
  阿列身上那么多贯穿伤就是这么来的。
  “这可不怪我们啊。”杜尔嘉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指着那个大洞解释,“我们用打捞网把它从沼泽里捞起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破成这样了。要不是老娘眼疾手快,用大型破拆器把变形砸烂驾驶舱,你那个朋友,恐怕早死在这堆废铁里面了。”
  伊薇尔没说话,只是仰起头,静静地扫描着狮心王的机体。
  太惨烈了。
  脊椎处的晶核反应炉严重受损,一条腿和一条胳膊,也不知所踪。
  烂得太厉害,伊薇尔想修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再说了,顶级机甲的设计各有各的绝密回路和核心矩阵,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胡乱拼接维修极容易触动防盗模式,当场引发爆炸。
  她不能瞎动手。
  伊薇尔忙前忙后地检查机甲,杜尔嘉就在一边,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生锈油桶上,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稀罕的银发美人。
  太漂亮了。
  那种漂亮,根本不属于灰星这种被铁锈、酸雨和垃圾填满的腐臭世界。
  银发银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就像很久以前妈妈从垃圾堆里刨出的那个天使皮套的陪伴机器人。
  年幼的杜尔嘉非常喜欢那个机器人,哭着闹着要留下它,抱着睡觉。
  她现在也很想……咳咳咳,不行!
  杜尔嘉也是有原则的,除非这个冷着一张脸的绝色美人先向她发出上床的邀请,她才有可能勉为其难地陪陪她,记住!是有可能!!!
  她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得一清二楚了,这个冷脸美人是锈蚀帮那群下三滥从坠毁的逃生舱里扒拉出来的。
  可诡异的是,平时把杀人越货当饭吃脾气比爆裂弹还冲的锈蚀帮老大巴顿,居然像条摇尾乞怜的贱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追在人家身后一口一个“小姐”。
  能在灰星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出名堂,坐稳三大帮派之一交椅的巴顿,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不然这么多年为了争夺生存配额,杜尔嘉早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可现在,那头疯狗一样的巴顿,居然跟条摇尾乞怜的家犬似的,围着一个陌生人团团转,这难道不奇怪吗?
  更别说眼前这台残破的机甲,以及还没运回来的另一台。
  杜尔嘉在灰星待了这么多年,眼光还是有些的。
  半年前,潘林公司换了位执行总裁,那位飞扬跋扈的大小姐,驾驶着一台改装后的工业机甲从天而降。
  像碾死蠕虫一样,轻易碾死了几个私自窝藏贵重物品的拾荒者。
  这两台机甲不比总裁的那台差。
  杜尔嘉眼底的野心犹如暗火般熊熊燃烧。
  如果她能把这两台机甲和这个银发美人都上供给公司,说不定能换取一个直升的机会,离开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辐射尘埃的垃圾星球。
  她受够了这颗只会下酸雨的破星球了!
  她杜尔嘉绝对不要这辈子都像蛆虫一样,烂死在毫无希望的垃圾堆里。
  ……
  ……
  距离灰星不知道多少光年外的繁华主星。
  潘林公司总部大厦顶层,装潢极尽奢靡的总裁办公室。
  一名女主管,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视网膜扫描的显示屏。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大门向两侧滑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各种信息素、浓烈酒气和靡乱体液的浑浊空气,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呛得女主管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皱了皱眉,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宽阔奢华的办公室里,简直就是一场荒唐糜烂的酒池肉林。
  价格高昂的手工地毯和昂贵的镶钻沙发上,横七竖八地全躺着赤身裸体的年轻男人,其中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星网上让无数少女尖叫的顶级男模或是当红鲜肉。
  只不过现在,这些平日里光鲜亮丽的男人,一个个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鞭痕、烫伤以及各种惨不忍睹的虐待伤痕,像是一条条死鱼般昏睡着。
  “霍丽小姐。”主管目不斜视地跨过地上一条男人的大腿,“J233号垃圾站负责人之一的杜尔嘉,刚刚发来了一则加密短讯,J233垃圾站回收了两台坠毁的机甲,我看了传回来的影像……”
  “别吵吵。”
  一道懒洋洋的沙哑嗓音,从办公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悬浮水床上飘了过来。
  直接打断了主管的汇报。
  莫瑞蒂·霍丽翻了个身,大片丰腴性感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艳丽的眉眼间氤氲着餍足,仿佛一头饱食血肉的塞壬。
  “霍丽小姐。”主管顶着压力,再次开口,“这两台机甲虽然破损率超标,但我看其中一台的外观结构,很像……”
  “关我屁事!关你屁事!”
  莫瑞蒂·霍丽倏地从水床上坐了起来,满头卷发狂野散落,A级哨兵的暴虐威压失控般横扫整个办公室,吓得地上几个刚清醒过来的男模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她现在烦得很!
  恨不得把整个潘林大厦都炸了!
  她不过就是没掌握好分寸,晚死了几个男明星。
  那种贱人在联邦多如牛毛,弄死也就弄死了。
  可偏偏当家做主的姨母杰西卡·莫瑞蒂不知抽什么风,直接将她从权贵云集的中央星系丢到了J字开头的偏远星系收垃圾!
  摆明了就是在当众羞辱她,指着她的鼻子骂她霍丽是个只配和垃圾待在一起的废物!
  霍丽其实不敢生姨母的气,她只是觉得委屈和难过,想找一向最疼自己的表哥弗朗西斯科去说情。
  可结果呢?表哥也抽风,就为了找那个突然失踪的宝贝表嫂,带着蓝鹰号把所过之处翻了个底朝天,哪有空搭理她这个被流放的表妹?
  什么破烂机甲,什么垃圾星,她统统不想管!
  “滚,都你爸地给我滚出去!!!”
  霍丽越想越气,大发雷霆,随手抓起桌上那瓶酒王级别的红酒,“砰”的一声狠狠砸在了地上。
  猩红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渣四处飞溅,溅在那些瑟缩的男模身上,好几个都被刮伤了皮肤。
  “还躺着装死?!都给我滚!一群没用的废物!”她尖叫着,修长的大腿从水床上跨下来,对着地上的男人们就是一顿乱踹。
  主管看着发狂的总裁,深知这位大小姐喜怒无常的脾气,选择明智地闭上嘴巴。
  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带着那群连滚带爬连衣服都顾不上穿的裸男,狼狈地逃出总裁办。
  发泄一通后,霍丽还是很不爽,找到自己的终端手环,一个语音通讯播给她哥,她受不了,再不放离开,她就去炸了那个破垃圾站!
  她不好过,那其他人也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