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愁归
  昨夜的风雪约莫到了寅时前后便渐渐歇了。沉月华一早便吩咐下去,雪停即刻着人清路,是以李含钰被如云唤醒时,得知山道已通,今日便可下山归家。
  她醒时厢房已不见沉怀瑾的身影。如云在旁低声回禀,说他昨夜在案边枯坐了一宿,天尚未亮透,路才疏通,他便托人向公主转告有要务在身,先行打马下山去了。李含钰闻言,只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由着如云替她梳妆更衣。梳洗完毕,她起身走到那扇落地长窗前,伸手推开。
  只见此刻天光大亮,云净风轻,一碧如洗,檐下积雪未消,院中那池暖泉依旧蒸腾着袅袅白雾,映着蓝天浮云,昨夜那场狂风暴雪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山庄门前,沉月华亲自前来相送。她抬眼打量李含钰,只见她面色寡淡,满身疲惫,又想起沉怀瑾匆匆辞别,独独留下李含钰一人乘车回去,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愧意。
  昨夜那酒送错一事,她当时便知晓了。那壶酒,原是她备好,打算夜里与几位面首于榻间取乐助兴。忽然一名婢女慌慌张张闯进院中跪下,惶恐禀明自己一时疏忽,错把酒送到别的厢房之中。
  沉月华大惊,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来,急忙追问,究竟送到了哪一间屋子。
  那婢女颤声答道,送去了翰林院侍讲沉大人的房中。
  听闻此言,沉月华悬着的心反倒放下。若是错送到别家官眷手上,必会生出漫天闲话,旁人免不了非议她行事放浪,此事倘若传到父皇耳中,她定要受一番责罚。可若是落到李含钰这边那就不同,她们二人交好,李含钰自然明了她的行事。就算他们夫妻二人不慎饮下这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二人看起来相处疏离冷淡,或许可借这酒,稍稍增进几分夫妻情分。
  是以沉月华只罚了那婢子的半月俸禄,又命她在沏壶热茶送过去。
  可眼下沉怀瑾离去得这般仓促,嘴上推脱是要务在身,她方才私下问过张远恒,翰林院今日并无什么火烧眉毛的差事。若是家中出了事端,按理也该带上李含钰一同动身才是。
  沉月华思来想去,料定是昨夜那酒酿了祸,她想李含钰向来贪杯,想必多饮了几盏,在榻上难免放浪了些,她那位古板端方的夫君怕是受不住。想到这里,她心里便的愧意又增了几分,觉得自己害得这对本就疏离的夫妻又多添了几分嫌隙。
  思虑至此,沉月华不由得握住李含钰的手,方一触便惊觉那手凉得厉害,心头一紧,当下压低了声线,关切道:“钰儿,你和沉大人昨夜——”
  “南阳,”李含钰不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此刻虽天光大好,东南角却似有阴云聚来,怕是待会儿又要落雪了。耽搁不得,我且先返程罢。”
  沉月华听她这般说,眉间添了些愁绪,但也不好再追问。她只得吩咐婢仆将早已备好的回礼交予如月,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体己话,李含钰便乘了马车,顺着山道下山去了。
  沉怀瑾未曾随车返程,如月便陪侍李含钰共坐车厢之中。眼见自家姑娘愁锁眉间,如月心头也不由得跟着泛起酸楚。她自幼便跟在李含钰身侧,长到如今,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颓丧的模样,于是柔声开口劝慰:“姑娘……此事本非你本心,还请多多宽心。大姑娘素来疼你,二公子待你一向宽厚,想来得知其中原委,自会体谅你的万般难处。”
  见如月提及这两人,李含钰压抑了已久的泪霎时夺眶而出。
  她如何不知姐姐待自己是何等的好?姐姐不过年长她一岁有余,心性却远比她沉稳通透,自幼恭顺知礼,从不曾违逆长辈分毫,京中无不交口称颂户部侍郎府的嫡长女,若非早年便与沉家定下婚约,凭姐姐这般品性姿容,便是那太子妃也做得。
  平日里,姐姐事事都先惦念着她,但凡得了什么珍馐玩物都先紧着她。姐姐性子温和,极少动怒,可一旦她受了半分委屈,便会一改往日的柔和,定要挺身而出,替她讨一个公道。从前她每每因顽劣闯下祸事,遭到长辈责罚时,也总是姐姐护在她身前,百般出言解围、温言宽慰。
  这世间难得的好人,却偏生由她这么个妹妹。
  李含钰心知,姐姐与沉怀瑾相守时日尚浅,却早已对沉怀瑾情根深种。往日姐妹结伴出门,或是采买绫罗布料,或是寻酒楼小酌充饥,姐姐总惦记沉怀瑾,不忘替他备下一份。彼时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酸意,只叹往日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姐姐,如今心神却分去大半予旁人。
  正是感念姐姐素来待她万般好,又深知她一腔痴心系在沉怀瑾身上,她才这般痛彻心扉,满心悔恨。她这般好的姐姐,若是得知自己日夜惦念的心上人竟与亲妹有了私情,该是有多心碎,纵然她不会厉声苛责、动手怪罪于己,但往后,她还愿意再看见自己吗?还肯认下她这一个妹妹吗?
  继而她又想起沉怀瑜。二人朝夕相伴不过两月光景,纵然彼此有情,她依旧心底惶然,拿捏不准他的情意,是否深厚到足以宽恕自己这般不堪的过错。
  他年少戍边,便立下赫赫战功,刚及冠,便官封游击将军,麾下无数士卒心甘情愿追随于他。虽有一身傲骨,但平日亦待人宽厚,秉性仁善,身姿容貌亦是不凡。正是这般风华灼灼,才引得那方应贤全然不顾世间闲言非议,屡次亲笔写下情诗笺帖寄送于他,纵使知晓他已然成婚,依旧痴心不改,大有此生甘愿遥遥守候之意。
  这般人物,倘若得知自己素来敬重的嫡兄竟与妻子做出这等越轨之事,不知会不会让他们兄弟之间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还会不会再容自己伴在他身侧?
  这种种后果,此刻她万万无力承担。
  一念及此,李含钰双手掩面,失声痛哭,颤声嘱咐如月:“昨夜发生的事,你不可泄露给任何人……”
  如月见她哭得肝肠寸断,顿时慌了心神,连忙压低语声宽慰:“姑娘只管安心,奴婢必定守口如瓶。只是现下切莫再哭了,这车厢并不严实,若是被一同下山返程的别家官眷听了去,平白让人生疑。”
  李含钰听罢,渐渐收住哭声,一双泛红的眼眸怔怔凝望着车帘。眼见马车缓缓驶离山庄,驶入城门,离沉府愈来愈近,她的心便跳得愈发剧烈,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李含章与沉怀瑜。回想昨日动身前往山庄之时,路途漫漫,直走得身心俱疲,现下只觉着今日车行快得异乎寻常。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西院。刚跨入院门,便听闻消息,称卯时刚过,沉怀瑜便已经同姐姐动身赶往云朔郡,前去赴恩师卫崇的寿宴,此番前去,少说也要数日方能归来。
  听闻此话,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她脚步迟缓地走入内室,一头扑倒在往日同沉怀瑜耳厮鬓磨的床榻之上,泪水再度汹涌而出。不知痛哭了多久,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东院之中。
  沉怀瑾独坐于李含章平日整理账册的书案之前,以双手撑住额角,双目紧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与痛楚。
  昨夜几番缱绻过后,他独坐食案之侧,一夜未曾合眼,始终不敢望向床榻上昏睡过去的李含钰。一念及自己竟与弟妹铸成私情,惶恐与愧疚便如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尽数淹没。
  待到听闻山路已经清通,他立刻寻了托词,让人转告公主,又向山庄借了一匹骏马,只身策马下山。
  山间寒风料峭,吹得身上大氅猎猎翻飞,他却浑然不觉寒意,一心只想尽快逃离那座山庄,想即刻赶回东院,盼着能够见到李含章。期盼望见她那双澹淡如水的眼眸映着自己,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二人还如往日一般。
  他扬鞭策马,一路疾驰。心中不由暗自设想,待自己归府,她见只有他一人回来,必定心生诧异,追问缘由。那时他便笑着回她,不过是心中挂念她,急着归来罢了。可以她素来的心性,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转瞬便会漾起惶急,首先定然是惦念妹妹,要恼他怎可将李含钰独留山庄,独自先归,之后便不愿多与他言语,而他,也甘愿耐着性子百般哄慰。想到此处,他唇角不由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可待策马入了沉府,一步步行向东院,一股惶惧骤然攫住了他。昨夜那些此生再也磨灭不去的旖旎画面,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似在嘲弄自己罔顾伦常,犯下与弟妹私相苟且的大错。他浑身微颤,翻身下马,缓缓走入东院。
  刚踏入东院,便有下人躬身来报,李含章天未亮便随同沉怀瑜动身,远赴云朔郡,前去给卫崇老先生贺寿。云朔郡离京城路途迢遥,此番一行,少说也要数日才可回转。
  听闻这个消息,沉怀瑾心中百感交集,一面是没能即刻见到她的怅然难过,另一面,又隐隐生出一丝得以暂缓相见的松懈。
  他步入正屋,屋内冷冷清清,四下不见半分她的身影,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玫瑰露香气浮于空气中。目光扫过书案,见一封信笺压在镇纸底下,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夫君亲启”四字,正是李含章的笔迹。
  他拿起信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如她人那般秀丽端正:
  夫君见字如面
  闻说夫君与妹妹为风雪所困,滞留山庄,妾身在府中昼夜悬心,恨不能借得仙术,将你二人顷刻接回。然事不遂人愿,明日一早,妾身又须随二弟往云朔郡一行,赴其恩师卫老将军七十寿宴。云朔路远,往返需数日,要赶上寿宴须得早早动身,不得在家中等候夫君与妹妹归来,当面作别,实为憾事。惟愿夫君与妹妹一路平安,早日归府。妾身事毕即返,心中自当时时挂念。
  书不尽意,盼君珍重。
  李含章素来性情内敛,这般牵怀惦念的情意,平日绝不肯宣之于口,此番却将满腹忧思尽数付于笔底,字字都是难以当面言说的柔情。
  他读罢,心头一时又喜又怅。喜的是她终究肯将心意落于纸上,怅的是她越是赤诚坦荡,自己便越发无地自容。愧疚层层翻涌而上,压得他胸口发沉,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楚。
  他缓缓将笺纸重新折好,轻放回案几之上,不忍再多看上一眼,抬眸望向窗外尚未消融的残雪,眼底已然泛起一层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