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是同学。”商知翦平静地反驳。
  “那不就是朋友嘛,这样吧,阿姨再赠你们一道菜,都消消气。”
  在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面前,这群小年轻还是稍逊一筹,被这么一打岔就忘了纠结吃出头发的事儿,碍于面子只得又坐下。
  烧烤的味道本就一般,吃出头发后一群人更是没了食欲,闲闲地喝着啤酒。
  商婶拉了商知翦走到一边,嘱咐他服务好这一桌,又添句埋怨:“你躲厨房里去干什么,早出来还能有这事儿吗,害得我还得赠菜打折,做人机灵点,脑子学成木头了你。”
  几步开外有人抓起几颗毛豆,边剥边打量商知翦:“苏骁,他是你们班的吧。怎么着,放学还要在这种地方打工?”
  苏骁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一旁充当背景许久的墩子突然插嘴:“这是他叔开的店,他打小儿就没父母,跟着他叔他婶过日子。”
  苏骁乜斜墩子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嗐,我妈之前和他叔在一个单位上班。我妈没少拿他挤兑我,说他多懂事学习多好,我看全是装的,这人特阴。”墩子盯着商知翦的背影,恨恨地道。
  苏骁立刻来了兴趣,追问是怎么个阴法。墩子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被苏骁再三逼问总算说了:
  此前商强在单位加班时,商知翦总去给商强送饭,墩子他妈看在眼里比在心里,总对墩子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又可怜对方是个孤儿,家里点心糖果之类总给商知翦分一些。
  彼时刚上小学,墩子咽不下这口气,放学后纠集一群小孩朝商知翦扔石头子儿,编歌笑商知翦没爹妈。商知翦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转头定定地望着他们,黑漆漆的一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盯得一群小孩后背发毛。
  结果这事儿让大人知道了,墩子自是又挨顿臭骂。本以为到这也就完了,墩子次日骑自行车上学,冬天里大早上天还没亮,墩子衣服穿得厚实也没注意,临到学校才发现车座上被人涂了厚厚的一层胶,他的屁股被结结实实地黏在了车座上,最后脱了外裤才得以脱身,这事儿让他被笑了整个小学。
  那天笑话商知翦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地受了报复,其中以墩子受得最重。大人们觉得为了这点事去为难实在犯不上,何况是自己家孩子无理在先,墩子只得吃了哑巴亏。
  他后来回过味儿来,他坐上车座时,那胶还没全凝固,商知翦得是晚上弄到了胶,五六点钟摸着黑掐着点涂在他车座上的,一个半大小孩能想出这招还得以顺利执行,那可真是天生的祸害。
  从此他就记恨上了商知翦,又不敢轻易惹他。后来商强交了狗屎运,家里拆迁,拿到拆迁款后商强辞了职,两家逐渐没了什么来往,墩子今日又看见商知翦,才把这旧恨想起来。
  一桌人听完后都大笑,苏骁尤其笑得前仰后合:“还有这事儿,真没看出来啊。”
  他略转了转那双满载华彩又妖气十足的眼睛,半倚着白色塑料椅朝后一靠,高高地举起手:“哎!商知翦,再送一提啤酒过来!”
  几步外的商知翦背对着他们,显然是听到了,也没有回头,弯下腰去挪开最顶上的空啤酒箱,利落地搬出拆开新的,盛装好后走到苏骁身旁,将新的一提啤酒端到桌上。
  苏骁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商知翦没有看他,径直走了。
  苏骁想商知翦戴的那副银边眼镜可真够丑的,哪儿有什么幽深的眼睛——就算有,也翻不过天去。
  商知翦端着盘子从后厨的侧门走出来。后厨有两道门,前门通着店内走廊,侧门是从小巷斜开出去的,门外亮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飞蛾乱围着它频频地闪。
  “哎,商知翦。”商知翦一抬头,苏骁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一脸玩味地看他。
  商知翦不作声,依旧往前走。苏骁有点急了,快走出两步拦住他:“我喊你你没听见啊!”
  苏骁又一低头,看商知翦端着的盘子,盘里盛着烤得抽抽巴巴的青菜,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你怎么不走前门,是不是偷偷往菜里吐口水了?”苏骁笑着问。
  商知翦还是不肯说话,苏骁本就不多的耐性骤然消失殆尽:在宋家没人肯好好听他说话就算了,商知翦又是凭什么?
  他刚想发火,商知翦却突然开口:“头发是你放进去的吧。”
  苏骁倒没想到商知翦会问得这么直接,略微一怔后他又笑了,抬高视线望着对方:“你有证据吗?”
  看到商知翦沉默的样子,苏骁又觉得很满意:“我还以为你是来这打工的呢,原来是你叔叔婶婶开的店啊。他们会给你钱吗,每天打白工也太可怜了。”他略一停顿,压低了声音:“你看,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家店开不下去。”
  商知翦垂下眼睛去看苏骁,白炽灯照在苏骁那浓而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商知翦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此时的苏骁就像只被燎了毛的小猫。嘴里呜哩哇啦地乱叫,努力地弓起后背,却也很难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他低下头,觉得苏骁的身高大概率不足一米七。也不知道这小小的身体里是如何装得下那许许多多的坏水。
  商知翦舒出一口气,问:“为什么是我。”随后他又补充了个可能的猜测:“因为我没同意替你写论文?”
  是因为你没来看我打网球。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连苏骁都觉得可笑。他晃晃脑袋,将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啊。因为你没本事反抗,懂吗。”
  这句话被说出口后,苏骁浑身都轻松了,一股奇妙的震颤顺着背脊爬升至他的头顶。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苏骁伸出手去拈了一串烤西兰花,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丢回盘子里:“我才不吃呢,上面有你的口水。你拿去给他们吃吧。”
  待到商知翦真的端着盘子走出去,苏骁又在身后骂他:“你恶不恶心啊。”
  商知翦不搭理他,苏骁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掀翻了铁盘,铁盘翻扣在水泥地上“哐啷”地响,商婶闻声走过来:“要死了你,端个盘子都这么不小心?”
  商知翦恍若未闻,蹲下去捡盘子,苏骁便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商婶依旧不依不饶,站在商知翦背后连声地抱怨咒骂,听得苏骁脑仁都一起发疼,心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吵,比苏宛宁还烦。
  “吵死了!不就是一盘菜,是赠的就用这种东西来应付我们啊,菜叶都烂了,是放了多久!这种东西端上桌也没人会吃!给你打白工还要被你骂,你这恶女人是把人当奴才使唤吗!”苏骁骂道。
  也许是苏宛宁的基因过于强大,也可能是得益于苏宛宁后天的言传身教,连于骂街一事上颇有名望的商婶也被初出茅庐的苏骁镇住,长江的后浪猝不及防地将她这个前浪推翻在滩上。
  商知翦背着书包,走进还算整洁的楼道。
  楼道里飘来晚饭香气,商知翦走上楼梯,一路上他如同享受香火的游魂似的,嗅闻到各异的烟火气味。
  此时本该是高中生的晚自习时段,商知翦向班主任出了情况说明,说自己因家庭原因不来参加晚自习。班主任也不需要他过多解释便同意了。
  “你每天就在家里这么一躺,像什么话呀?都说了不让你随便辞职不干,这下好了吧,烧烤店也黄了,你的工作也没了,每天在家吃老本过一阵是要去吃西北风啊!”
  “你别烦行不行,好像当初你没劝我辞职似的……”
  随后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利:“哟,商强,你厉害了有本事啦,开始埋怨起我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年纪轻轻咱们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倒要帮你养那么大个孩子?你哥哥当初有出息上大学的时候想到过你没有!”
  “你小声点,我哥我嫂子留下来的钱你没花吗!”
  “那能有几个钱,知不知道养孩子有多贵!你怎么不算算这个账?他们两口子死了扔下这么大个拖油瓶给我们,你还要生孩子,生什么生,生下来孩子往哪住!你说你哥你嫂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了车祸两人一起没了,就是被他克死的!他早晚也得克着我们!”
  商知翦掏出钥匙开门的手顿在那,等候片刻后又将钥匙揣回口袋里。
  新小区的邻里都冷漠些,不似老邻居,有时听到这种话会推门走出来,让商知翦去他们家里坐一坐。
  他干脆在水泥台阶上坐下,等候房间里的人吵完。
  他从商强决定开店那刻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也不妨碍他当初预祝他们生意兴隆。
  他们夫妇两个连前期调研都没做,贸然地听信别人的话,将买新房后剩余的拆迁款连带着原本属于商知翦的遗产的一部分都扔了进去,结果自然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这种结局,有没有人来找茬也都是一样的。